因与AI倾诉暴力念头被捕,隐私与安全的两难
在美国佛罗里达,一起因与聊天机器人交谈而引发的刑事案件引发了广泛关注。25岁、在投资银行任职的男子Darren Zhou在与交往六个月的女友分手后,将自己的愤怒与报复计划大量倾诉给他常用的聊天人工智能。据法院文件,他不仅在对话中表达了绑架、性侵及谋害前女友及其家人的想法,甚至描绘了具体的作案情节:在健身房等待、若被拒绝便开枪杀人再自杀等。现实中,他也实施了骚扰——通过匿名电话和短信发送色情与侮辱内容,绕过封锁继续骚扰;在前女友21岁生日时发出令人不安的信息,甚至单独发过健身房的名字,暗示掌握其位置。最终,这些持续的暴力言论被该AI平台的安全系统标记并上报,经人工审核后,执法机关介入,5月将他逮捕;8月13日,他承认了加重跟踪、书面死亡威胁和非法使用通信设备等罪名,并被判处8年缓刑。
此事一出,网络议论沸腾:有人将他称作“第一个被AI抓的人”,也有人开始反思把最隐私、最黑暗的想法倾诉给机器是否安全。事实证明,不少人确实把聊天机器人当作无条件的“树洞”。一项对300名美国ChatGPT用户的调查显示,82%的人认为自己与AI的对话属于敏感内容,但仍会倾向性地把更私密的想法说出来——部分原因是AI不会嘲弄,展现出高度共情,让人误以为它不会泄密或举报。
然而,自动化检测与人工复核并非总能把握住危险的临界点。去年6月,AI安全系统曾标记一名加拿大用户Jesse Van Rootselaar的对话内容,因涉及枪支暴力,按流程由人工团队进一步审查。十多名员工讨论后认为并未达到“迫在眉睫且可信”的报警标准,于是仅封禁了账号。没想到八个月后,该名18岁青年在2月10日先杀害了母亲和继弟,随后在一所学校开枪造成多人死亡,并最终自杀。事发后,平台才将相关对话信息提供给警方,因而遭到公众批评。
这个问题并没有简单答案:如果AI过度敏感、频繁将言论当真并报警,可能把玩笑或一时冲动误判为犯罪,造成不必要的干预;但如果AI迟报或选择沉默,又可能错过阻止悲剧的机会。当前的做法往往是由自动检测先筛查,再交由人类审阅——而人类判断本身就存在主观差异,稍有偏差便可能导致截然不同的处置结果。许多研究者倾向于让系统更为谨慎、及时上报,因为历史研究显示,很多实施暴力的人在行动前会通过言语或文字泄露其意图(学界称之为“leakage”),这些泄露往往是外界干预的关键窗口期。
对普通用户而言,这意味着在与AI交流时应有所节制:可以把它当作信息工具或初步倾诉对象,但不要把最血腥、最仇恨或最具违法性的计划毫无保留地写给机器。另外,法律保护也并非对AI对话一律适用。杜克大学的一项法律研究指出,把ChatGPT当作“免费律师”并不等同于享有保密特权;类似地,职业治疗师在面对对他人构成可信威胁时,依法有打破保密并报警的义务(美国早在1976年就确立了相关原则)。
另一方面,AI记录也可能成为侦查证据,协助将犯罪人绳之以法。此前在南佛罗里达两名研究生神秘失踪的调查中,嫌疑室友Hisham Abugharbieh与AI的对话内容被认为极为可疑,成为警方调查的重要线索,令案件发展出现新的方向。
总体来看,随着人工智能日益融入日常交流,围绕隐私、信任与公共安全的伦理与法律讨论只会更加激烈。如何在保护个人表达自由与防范真实危险之间找到平衡,是技术提供方、监管者与公众都必须面对的难题。